塬上牧歌：黄土塬的生命回响——陈天然1980年版画《牧歌》的乡土哲思

【摘要】1980年，陈天然创作的黑白木刻《牧歌》，以黄河蜿蜒环抱的苍茫塬坡、河畔暮归的牧羊老汉、漫山散落的羊群为核心意象，在粗粝沉厚的刀痕与极致强烈的黑白虚实对比间，完成了对中原乡土生命厚重感的诗意表达。世人心中江南牧歌，向来是少女牧笛婉转悠扬、山野轻快明媚、田园闲适欢愉；而陈天然笔下的塬上牧歌，全然挣脱柔美轻快的传统意象，满是黄河黄土独有的苍茫辽阔、岁月沧桑、沉凝磅礴的生命分量与磅礴力量感。这幅作品不仅是他突破传统牧歌意象、重构中原乡土叙事的重要之作，更以黄河塬地、坚韧老者、河畔羊群三重意象，在充满雄浑张力的画面中传递出改革开放初期乡土中国饱经风霜却生生不息的生命韧性，为中国现代版画史留下了一幅兼具大地质感、岁月沧桑与人文深度的精神图景。

一、黄土塬上截然不同的生命牧歌

一提起“牧歌”，大众脑海里总会浮现江南水乡的温柔意象：清脆婉转的牧笛、少女轻盈的身影、青嫩草地间悠闲漫步的牛羊，满是轻快明媚、闲适悠扬、温柔烂漫的田园诗意。

1980年的中原大地，改革开放的春风正唤醒沉睡千年的黄土塬，黄河蜿蜒流淌，沟壑纵横连绵。陈天然将目光投向故乡黄河岸畔、塬坡之上暮归的牧羊老汉，凿刻出《牧歌》这幅传世作品。

他笔下没有江南牧歌的清甜婉转、轻快欢愉，没有柔弱明媚的田园闲趣，只有黄河奔涌的苍茫、黄土沟壑的沧桑、高原大地的厚重沉实。苍茫大河、层叠塬梁、沉默老者、山野羊群，在充满力量感与岁月沉淀感的画面中，诉说黄土高原独有的苍凉风骨与不屈生命厚重。这些作品为研究黄土乡土独有的生命美学，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关键文本。

二、刀痕与层次的双重交响

《牧歌》在木刻语言上的探索，标志着陈天然的创作从日常抒情转向生命哲思的重要突破，彻底与南方柔美田园牧歌划清审美边界，其亮点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刀法的质感转译

陈天然在作品中运用了极具黄土风骨、磅礴厚重力量感的刀法，和江南牧歌细腻轻柔的线条美学形成极致反差：

以密集起伏的波浪形长线层层铺展黄河岸畔塬地沟壑肌理，每一道深浅交错的刀痕，都复刻黄土塬千万年风雨侵蚀的褶皱，沉淀黄河岁月的沧桑厚重，传递出大地历经千年风霜的沉稳底蕴，全然没有南方草原青草细软轻盈的柔和质感。

以粗粝硬朗、斩钉截铁的大块面剪影，塑造牧羊老汉敦实坚毅的轮廓、错落沉默的羊群身形，厚重压抑又充满不屈力量，没有江南牧歌轻盈灵动的柔美气息，仿佛能听见脚步踏过黄土坡地、河水冲刷河岸的沉实悠长回响。

以大块留白铺展蜿蜒黄河河面，以厚重排线勾勒苍茫辽远的天际，在坚硬冷冽的木刻语言中，晕染高原大河无边无际、空旷寂寥的苍茫诗意。

这种“以刀传力、以刀载沧桑”的独特技法，将木刻硬朗材质与黄土黄河雄浑苍茫的气质高度统一，展现了陈天然历经岁月沉淀后，格局愈发圆阔厚重的艺术自觉。

（二）黑白的空间叙事

作品极致强烈的黑白对比，不仅是视觉手段，更是空间意境与生命精神的双重载体，完美区分南北牧歌截然不同的精神气质：

江南牧歌多用柔和浅淡的明暗层次，营造轻快明媚、温柔舒缓的氛围；而《牧歌》以极致纯粹、对比强烈的黑白碰撞，勾勒黄河黄土独有的苍凉辽阔。

大面积深沉厚重的黑色块面，铺陈连绵起伏的沟壑塬梁与苍茫天幕，渲染暮色高原岁月沉淀的凝重与苍茫；蜿蜒河道大面积干净透亮的白色留白，如同黄河奔涌不息的血脉，在无边黑暗里划出生命亮光。老汉、羊群渺小而坚毅的白色剪影，在黑幕大地之间，成为穿透苍茫岁月的生命光点。

前景层叠起伏的塬坡梯田线条，与背景辽远无垠的河川天际层层呼应，无限延伸画面空间纵深感，还原黄河塬地一望千里、空旷寂寥的苍茫地貌。

沉默佝偻却挺拔的老汉、安静随行的羊群，与亘古大河、千年塬地共生相依，让静态辽阔的画面，充满饱经风霜、生生不息的厚重生命张力。

这种“以黑衬白、以苍茫衬生命”的处理，跳出田园轻快审美，深刻诠释黄土高原跨越千年、苦难坚韧、沉默永恒的生命状态。

（三）构图的秩序与生机

作品采用黄河塬地专属的地平线式雄浑苍茫构图，和南方田园细碎灵动、轻盈舒展的牧歌构图形成鲜明对比：

连绵起伏的塬坡水平线、蜿蜒曲折的黄河水岸横贯画面，顺着大地走势向远方无限延伸，营造出高原牧歌空旷辽远、无尽悠长、苍凉寂寥的辽阔意境，没有江南牧场小巧精致、温馨治愈的局促美感。

牧羊老汉与绵延羊群沿河岸塬坡缓步而行，顺着沟壑地势错落排布，与层叠苍茫的塬地、奔流不息的黄河形成完美呼应，让寂静空旷的高原大地，充满循环往复、坚韧不息的动态生命韵律。

全画最动人的细节，是老汉微微前倾、沉稳佝偻却不曾弯折的姿态——他手持羊鞭、扎根河岸、踏坡前行的渺小身影，在浩瀚黄河、苍茫塬地的宏大背景下更显坚毅。让“牧歌”的朴素命题，从轻快闲适的田园小调，升华为黄土儿女与大河共生、与岁月抗衡、扎根大地生生不息的生命厚重视觉礼赞。

三、变革年代的生命坚守

（一）改革开放后的乡土新生

1980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让黄河岸畔农民重获土地生产自主权，黄土乡土迎来全新生机。南方牧歌歌颂的是闲适自在、无忧无虑的田园欢愉；而陈天然笔下的塬上牧歌，歌颂的是黄土人民饱经岁月磨难，依旧扎根大河塬地、不屈向上、向阳新生的生命力量。

此时黄河岸边的“牧歌”，不再是轻飘飘的歌谣口号，而是劳动者与贫瘠土地、奔腾黄河相依共生，历经苦难依旧坚守生活的真实写照。陈天然选择以“黄河河畔牧羊暮归”这一苍凉意象作为创作主题，既是对故乡黄土时代新生的敏锐捕捉，也是对中原人民历经风霜、依旧坚韧豁达的个体生命深情礼赞。

塬坡上的羊鞭，是土地重新呼吸的节奏。扎根黄河黄土、历经岁月沧桑，才能真正体会人文关怀，让作品超越单纯的场景记录，成为黄土大地独有的时代精神深刻表达。

（二）新兴木刻的哲思拓展

陈天然始终跳出传统柔美田园范式，探索中原乡土独有的木刻语言。南方牧歌绘画主打温柔抒情、轻快唯美；中原《牧歌》则融合黄河苍茫、黄土沧桑与生命哲思，用雄浑厚重的刀痕、辽阔苍茫的构图，将黑白木刻硬朗力量感，与黄土大地沉默厚重的精神性融为一体，为新兴木刻运动注入独属于黄河文明、苍凉深邃的全新哲思维度。

这种拓展不仅丰富了陈天然个人雄浑壮阔的创作语言，也打破了国内牧歌题材柔媚单一的审美格局，为中国现代版画的民族化、本土化发展提供了重要借鉴。

（三）从轻快抒情到苍茫厚重的创作脉络转向

从早期激昂抗争的时代画作，到温婉日常的乡土抒情，再到《牧歌》苍茫辽阔的生命哲思，陈天然的创作彻底跳出大众对牧歌轻快明媚的固有印象。

他不再描摹江南式无忧无虑的田园欢愉，转而深耕黄河黄土跨越千年的岁月沧桑、大地厚重、生命韧性。这种转向不仅源于改革开放时代乡土命运的变革，更源于他半生扎根黄土、阅尽山河岁月后的精神自觉——从社会热闹叙事，回归人与大河、人与土地、人与岁月最本真的生命联结。这份扎根苍茫大地的坚守，让他的艺术超越题材局限，成为中国现代艺术史上连接现实与精神、温柔诗意与苍茫风骨、集体岁月与个体生命的重要纽带。

四、乡土眷恋与生命厚重

《牧歌》的精神内涵与南方轻快牧歌截然不同，拥有双重厚重指向：既是对黄河中原故土刻骨铭心的深情眷恋，也是对黄土民族饱经沧桑、不屈不朽的生命厚重深刻注解。

（一）苍茫乡土的视觉表达

奔流黄河、层叠塬梁、暮归老汉、河畔羊群，构成了中原黄土高原独一无二的苍茫乡土意象。江南牧歌寄托柔软闲适的田园乡愁，而陈天然通过刻画这种“黄河绕塬、坡上牧羊、暮色苍茫”的壮阔苍凉场景，抒发对故乡黄河大地、苦难坚韧父老深入骨髓的深沉眷恋。

这份眷恋是与黄土大河共生千年、饱经岁月风雨的精神认同，是黄河儿女与苍茫土地血脉相连、世代繁衍、永不弯折的视觉永恒见证。

（二）岁月沧桑的生命厚重建构

南方牧歌歌颂青春欢快、岁月静好；中原《牧歌》中的牧羊场景，是苦难与坚守相伴、沧桑与生机共生的生命厚重视觉建构。

蜿蜒千年的黄河、层叠千年的塬地，见证黄土高原无尽风霜；坚毅沉默的牧羊老汉，承载一代中原人民一生的苦难与坚守。苍茫辽阔的天地与渺小坚韧的生命形成强烈对比，传递出黄土生命在贫瘠、艰辛、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从容、厚重与不屈；辽远长空与河畔羊群，则诉说着岁月流转不息、大地生生不息、日子美好向前的永恒期许。

陈天然通过这幅作品，以艺术的方式完成了黄河生命状态的视觉转译，让苍茫塬上牧歌，成为改革开放初期中原乡土历经沧桑、依旧向阳新生的个体精神永恒符号。

五、历史价值与当代启示

（一）作为艺术文献的价值

这幅作品不仅是陈天然成熟期巅峰代表之作，更是80年代中原乡土版画、黄河主题美术的重要时代文献。它彻底颠覆传统牧歌柔美轻快的固有意象，以苍茫厚重的视觉语言记录黄河黄土乡土时代巨变，为研究中国现代版画多元审美、黄河文化艺术表达、北方乡土精神脉络，提供了独一无二的珍贵视觉资料。

（二）艺术语言的审美启示

作品中苍茫沉厚、以刀载岁月沧桑的木刻语言，是陈天然版画作品的一大特色。陈天然常常以最朴素最真挚最厚重最单纯的手法表现黑白刀痕，诉说苍凉深沉的大地岁月。

（三）人文精神的传承

作品中蕴含的黄河苍茫风骨、黄土生命韧性、深沉乡土眷恋，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华夏文明根植黄河黄土，是饱经沧桑、沉默坚守、代代相传的厚重生命。艺术只有永远扎根民族大地根脉，才能焕发勃勃生机。

六、结语

《牧歌》作为陈天然1980年的匠心创作，彻底打破世人对牧歌温柔悠扬的固有想象，它不是江南风花雪月的田园小调，而是黄河奔涌、黄土苍茫、岁月沉淀的中原大地生命史诗。

粗粝厚重的岁月刀痕、极致对比的黑白光影、辽阔苍茫的大河构图，定格黄河塬上永不消散的苍茫牧歌，镌刻黄土跨越千年的风霜沧桑，也记录了陈天然一生扎根黄河故土、守护民族大地根脉的赤诚初心。

为了纪念陈天然诞辰100周年，诗书画园地推出系列画评，从陈天然版画、速写、国画三个方面的作品领略陈天然的艺术魅力。

作者简介

乔国强，河南荥阳高山人，曾研修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国画方向研究生班，系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郑州市书协刻字硬笔委员会主任、河南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民盟中央美术院河南分院理事、河南省鸿儒书画院副院长、郑州溱洧书画院副院长。曾出版《中国当代书画家作品丛集》《刻骨铭心·乔国强刻字集》《画余闲好•乔国强诗画集》《画语诗心•乔国强诗集》《走近吴燃•吴燃绘画艺术文集》《契合丹青》（合作）《陈天然绘画艺术研究》《绘画与中华文化》《中原古代绘画研究》等著作。曾在《花溪》《文艺生活》《美术文献》《新玉文艺》《文学天地》《中州建设》以及《大河报》《书法导报》等报刊杂志发表论文和评论文章百余篇。书法和绘画在中国书法家协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等单位所组织的比赛中多次入展或获奖。作品和著作被人民大会堂、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图书馆、浙江师范大学、河南省工程学院、吉林省图书馆、浙江省图书馆、集美大学图书馆等单位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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